断不使公与王公心寒,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!”
信不长,但崔显正已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。
对比其他那些或推诿或婉拒的回信,这封带着秦陕泥土气息的信,朴实,真诚,甚至有点憨直的倔强劲儿,像一股暖流,冲开了他心头连日积压的冰冷和疲惫。
而今日清早,送到他手上的这第二封信,便是那位秦陕巡抚的回复。
信上说,他们已竭力筹措,得粮近五万石。
五万石。
崔显正捏着信纸的手,明显地抖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官,户部管着天下钱粮,多大的数目从他手里走过。
可这五万石,不一样。
这不是国库调拨,不是赋税征收,是秦陕那个算不上富裕、甚至有些地方还颇艰苦的地方,硬生生从自己牙缝里、从各家各户的存粮里,一点点抠出来,凑出来,捐出来的!
他能想象得到,那位黑脸巡抚,是费了多大的心力,磨破了多少嘴皮子,才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这个数目。
信里还细细说了筹措的经过,没有丝毫隐瞒,像是汇报,又像是拉家常:
“起初下官亦觉艰难,唯恐有负所托,思忖能凑足万石,已属不易。
然告谕各府县后,长安府响应最为热烈,仅一府之地,乡民捐输便近三万石。
其中仅咸宁一县,独捐万石,闻之令人动容。”
“细询方知,咸宁多有商户,与王公明远素有旧谊,或受其惠。
听闻王公困守杭州,粮草断绝,皆慷慨解囊,甚有商户无粮可捐,自出银钱购粮以献。
而寻常百姓之家,闻说是王大人与杭州百姓无粮可食,竟多有将家中存粮尽数捐出,仅留口粮者。”
“更有耄耋老翁,携半袋粟米至县衙,言:‘吾老矣,半截入土之人,留此粮何用?
王大人乃好官,在为我们秦陕百姓挣脸面,如今他和他护着的百姓饿了肚子,咱这粮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’”
“亦有乡民聚议,言道:‘江南那般富庶地方都能闹得人吃不上饭,铤而走险,可见是真活不下去了。
咱们秦陕,这些年要不是有崔大人、王大人这样的好官在前头顶着,地动时惩贪官、安百姓、想方设法不让咱乱,咱的日子能像现在这样安稳?
这恩情,咱得记着!如今他们有难,咱就是勒紧裤腰带,这粮也得捐!’”
“此等呼声一起,各府县捐输者众。所捐钱物,皆已换为粮米,不日便可起运。”
信看到这里,崔显正只觉得眼眶阵阵发热,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鼻梁,被他死死压住。
他仿佛看到了秦陕那片熟悉的土地,看到了那些脸庞黝黑、皱纹深刻、可能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境的朴实百姓。
看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捧出家里本就不多的存粮,看到了那老翁佝偻的背影,听到了那些带着浓重乡音、却字字千钧的话语。
这不仅仅是对王明远在江南舍生忘死的认可。
这也是对他崔显正,当年在秦陕那些年里,宵衣旰食,整肃吏治,平定地动后的混乱,想尽办法让百姓有条活路。
那些他以为早已淹没在官海沉浮、岁月尘埃里的过往,那些他付出过心血、承受过压力、甚至得罪过人的日子,原来并没有被忘记。
那些最普通的百姓,他们心里有杆秤。
谁真的为他们做过事,谁真的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,他们记得。
这种跨越了时间、地域的反馈和认可,比任何官位晋升、赏赐褒奖,都更让这个在官场浮沉二十余年、见惯了人心冷暖世态炎凉的中年男人,心潮澎湃,难以自持。
(大家回忆下崔大人的万民伞是在哪里获得的?)
他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股湿意逼退,小心地将两封信收好,贴身放稳,这才深吸一口气,朝着养心殿迈步走去。
他要立刻面圣。
这件事,必须让陛下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