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仅仅是一套地段优越的公寓。
是她在原生家庭的废墟上,亲手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家。
林伊,是她最懂彼此的知己,是那种哪怕一个眼神,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交情。
白鹿,是她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,回来看到她那张不知愁滋味的脸,就能彻底卸下防备的开心果。
而苏唐…
是她用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亲手浇灌长大的。
他们三个人,填满了她内心深处那个因为父母离异、被抛弃而深不见底的空虚。
原本,在艾娴那严谨的逻辑理解里。
这一切不符合世俗的逻辑,不符合社会的规范。
放在外面,甚至可以说是要被人骂的。
可是…艾娴不禁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。
眼下的这个情况...会是谁的错吗?
对于苏唐来说,她们三位姐姐从小到大,毫无保留的占据了他所有的青春。
用最纯粹的陪伴,填补了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。
艾娴的心里,泛起一阵深不见底的无力感。
苏唐对她们的亲情,之所以会发生如此微妙的转化,最终演变成对异性的强烈憧憬,是因为他的青春期完全都是围着姐姐转的。
而青春期,本来就是一个男孩价值观、感情观和择偶观塑造成型的最关键时期。
他在最渴望陪伴的时候遇到了她们。
又在最青春洋溢的年纪,被她们无死角的包围。
她们不仅是他的亲人,更是他对于异性、归宿这些词汇的所有具象化体现。
她有些悲哀,又有些无奈的发现,锦绣江南现在的状况...
四个人都是罪魁祸首。
“好了。”
一直没有说话的林伊,突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将客厅里那种因为苏唐的剖白而稍稍有些沉默空气,彻底软化。
她在苏唐的面前蹲了下来。
那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拖曳在地板上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挑逗的眼睛,却出奇的平静。
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。
“小伊姐姐…”
“嗯...”
林伊轻轻叹气。
她伸出手,拨开苏唐额前一侧的碎发:“别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苏唐下意识的抿了抿嘴。
“说到底,姐姐们也得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。”
林伊停顿了一下:“姐姐们没有给你接触外界的机会,你满心满眼都是我们,这也很正常。”
苏唐立马想要解释:“我想了很久,姐姐不该把这些事情归咎于对我的过度保护,这不公平。…”
姐姐们总是用这种近乎包容一切的温柔,来对待他说出来的任何话。
“嘘。”
林伊伸出一根手指,柔软的封住了接下来的所有话。
她伸出手,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剩下的,就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死磕了。”
林伊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:“至于最后怎么样…姐姐们也会和你一起给出一个答案。”
她的意思很明确。
让他先安心修养,才有精力去想其他的。
没有任何事情比他的身体更重要。
苏唐呆呆的看着她,心里那种酸酸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。
“你现在是个伤员。”
林伊收回手:“你的任务只有一个,那就是把脑袋放空,收拾一下...当然,伤口绝对不能碰水,然后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好好睡觉,听明白了吗?”
苏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但当他转头看向艾娴时,却发现艾娴也正定定的看着他。
艾娴低头看着手上的翡翠玉镯,声音慢慢松弛下来:“听林伊的。”
苏唐愣了一下:“姐姐,我还没说完…”
艾娴直接打断了他。
她伸出手,在半空中虚虚的按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受伤,身体状态不好,情绪也不稳定,我们几个也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:“刚从医院回来,脑子都不算冷静。”
白鹿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脑子平时也不太冷静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艾娴头都没回。
“哦…”白鹿不说话了。
艾娴继续道:“所以,今晚先到这里。”
苏唐心口一紧:“姐姐,我不是...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艾娴看着他:“我们当然可以不去考虑任何事情,不去考虑世俗和刻板,锦绣江南是我们花了这么久,一点一滴建起来的家,我们四个人,谁也离不开谁,谁缺了,这个家都不完整。”
“我们也当然可以把门一关,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她这只把自己裹在坚硬铠甲里的刺猬,只有在这个叫锦绣江南的地方,才会真正的露出柔软的肚皮。
“可是苏唐,我是公寓的大姐,我得对你们每个人负责。”
艾娴直截了当的切开了那些粉红色的童话滤镜:“这件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,不是小鹿画册里那些浪漫的憧憬,它意味着要面对世俗、面对未来几十年生活中无数的变数。”
苏唐呆呆的看着这位向来强势,今天却异常柔软的大姐。
鼻尖愈发酸涩。
艾娴的语气愈发缓了:“你能说出来,其实是好的。”
“有想不明白、想不通的事情,就和姐姐一起面对,一起想办法,一起给出答案。”
艾娴一字一句,说的很清楚:“表面装得跟没事人一样,心里打成死结,不光你难受,姐姐们也会跟着你一起难受。”
林伊在旁边听着。
她没有插嘴,只是轻轻挑了下眉。
艾娴平时骂人最狠,话最难听。
可真到关键时候,真到了公寓里碰到什么难题的时候...
她反而最会把最难听的现实,掰开了揉碎了,讲成最能让人安心的话。
艾娴眼神坚定而明亮:“一会儿等你休息之后,姐姐们会开个会。”
苏唐明显愣了一下:“开会?”
“既然你说出来了,那么姐姐也不会回避。”
艾娴转过头,看了一眼安静坐在旁边听着的林伊,又看了一眼抱着画册、满脸写着期待的白鹿。
最后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唐那张还带着伤痕的脸上。
“在这件事情上,我们三个都会给你一个认真的答复。”
她收回手,双手重新抱在胸前:“不是因为你受了伤我们一时心软,也不是谁情绪一上来,随口给你一句不负责任的话。”
这下,连最跳脱的白鹿也安静了下来,歪着脑袋认真的听着。
“而是我们冷静下来,把该想的都想明白以后,把以后的事情都考虑清楚,再正式告诉你。”
艾娴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苏唐的脑袋。
这是一个极度亲昵、甚至透着一丝纵容的动作:“现在,你不要操心任何事情,你的任务,就是养伤。”
苏唐原本惶恐的心,在这一刻,瞬间就被人用最柔软的方式牢牢托住了。
他用力的点了点头:“姐姐,我听懂了。”
“好。”
艾娴满意的点点头:“既然听懂了,先干正事了。”
“正事?”苏唐还没反应过来。
而另外一边,林伊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:“小鹿,去把他房间里的睡衣找出来。”
“好!”白鹿把画册往茶几上一放。
像个领到重要任务的小兵,迈着轻快的步伐就往苏唐房间跑。
三位姐姐在某些时刻,真是团结得令人害怕。
尤其是今天还看到苏唐受伤。
苏唐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肘,又看了看红肿一片的膝盖,迟疑道:“小伊姐姐,医生说我不能碰水,我今天…就不洗了吧?拿湿毛巾随便擦一擦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艾娴拿着浴巾,从另一边的储物柜走过来:“刚从医院回来,身上全是雨水、泥沙,还有急诊室的消毒水味,必须洗干净。”
“糖糖啊...”
直到此刻,林伊才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慵懒样子。
她恹恹伸了个懒腰,勾勒出曼妙的曲线:“姐姐这人呢,从小就霸道,看上的宝贝,连别人碰一下都会觉得不高兴,你这贪心的小狐狸...本来是要被姐姐狠狠惩罚的。”
苏唐讷讷的舔了下嘴唇,不敢说话。
“不过呢...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,姐姐心疼你,就勉为其难的给你点甜头吧。”
林伊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,笑眯眯的戳了戳他挺直的鼻尖。
“今天三位姐姐一起帮你洗个舒舒服服的温水澡,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