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面眼看就要失控。
崔岘眯起眼睛看向周襄,眸中尽是寒意。
天灾当前,人心溃散,什么事都办不成——
开封才是真要完了!
他正盘算着如何稳住局面。
一道刻板、方正的声音,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。
“谁说没有典籍?”
一位神情倨傲,模样俊美的青年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残页,衣袍湿透,脊背挺直。
淌水而来。
有人惊呼“元晦先生”。
连佛子镜尘、道子朱葛易、王、李家公子,在瞧见此人后,都正色让出路来。
郑守真,字元晦。
康成公第四十七世孙。
古文经学派年青一代领袖,举世公认的经学天骄!
崔岘惊讶看向郑守真。
却见他走到高台前,展开手中残卷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场嘈杂:
“《古本·河图》云:禹治水,于城内置渎,引水出围,谓之倒流渠。”
“其法:凿城为窦,设悬门,水入则启,水退则闭。城内积水自出,城外之水不得复入。”
说到这里。
郑守真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一字一顿:“大禹治蒲坂,用的就是此法。”
“圣人之智,传诸千古。崔山长所言,非臆造,乃复现。”
全场静默。
郑守真是什么人?
古文经学魁首,当世“活郑玄”。
他说经文上有,那就一定有。
连原本肆意滋事的周襄,都忌惮的看着郑守真,不敢出言冒犯。
百姓们虽不认得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家,可他们看得懂——
那些素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,此刻一个个瞪大眼睛,满脸都是近乎虔诚的崇拜。
于是,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没有人再骂,没有人再闹。
他们只是死死盯着高台,屏住呼吸。
等一个答案。
众目睽睽下。
郑守真看向崔岘,缓缓开口:“中秋夜,山长讨伐我古文经学,抱残守缺,行愚民之实。”
“今日,却要我古文经学,寻秦火残篇佐证治水之法。”
“如此看来,山长新学,岂非自相矛盾?”
崔岘淡淡一笑:“残篇佐证,正为破旧。元晦先生查得古法,我用来活人——这,便是新学。”
郑守真微怔,旋即沉声道:“既是我古文经学佐证此法,功劳,是否该归我?”
崔岘拱手,面色坦荡:“自然。若黄水退去,济世碑上,元晦先生当为首功。”
少年山长言语从容,气度恢弘,令在场众人赞叹折服。
郑守真面色微动,这才认真打量一番崔岘。
而后指向贡院高墙外的点将鼓,傲声道:“你倒坦荡。但大难当前,非你一人出力。”
“我古文经学一派,不屑抢功。”
“只是方才查证古籍,也算做了些许贡献,可配敲响此鼓?”
崔岘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郑重伸出手:“请。”
郑守真将残经小心收入怀中,正了正衣冠。
雨水浇透黑发,他浑然不顾,一甩袖袍,大步走向点将鼓。
站定,双手握槌,深吸一口气——
咚!
第一槌砸下,鼓声如惊雷滚过贡院。
于无数震撼目光注视中。
他嘶声高呼:“康成公世孙,郑元晦——”
第二槌紧随其后,声裂雨幕:“代先祖点将!”
第三槌。
郑元晦猛地仰头,湿发飞扬。
他是郑玄之后——康成公的血脉,千年来读书人心中的道统所系。
古文经学,重训诂、守章句、传圣人之言。
可真正的古经之魂,从来不在故纸堆里,而在苍生社稷之间。
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——守护的,从来不只是经典。
更是经典所托付的天下!
这样想着。
郑守真用尽平生力气吼道:“洪水当前,凡城内古文经学一脉读书人——揣经卷入怀,握铁锹于手,同这滔天洪水——”
他倾尽全力砸下最后一槌,鼓面震颤,雨水炸开:
“死战到底!”
咚!!!
鼓声在空中震颤。
台下。
那些素日里最古板、最端正、最无趣的古文经学老儒们,像是被这一槌,砸碎了身上所有的壳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,颤巍巍扯下头上的儒巾,高举过头,声音嘶哑:“古贤有言——‘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’!”
儒巾脱手,被风卷进雨幕。
他弯腰抄起脚边的铁锹,泥浆溅了满脸。
“谨遵圣人之教!古文经学一脉,今日以锹为笔,以身为墨,写的是——活人二字!”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、第五十个——
儒巾如雪片般抛向雨幕,戒尺折断,经卷塞进怀中。
那些平日里连走路都讲究步幅的老先生,此刻红着眼眶,跌跌撞撞冲向工地,泥水没过膝盖,一步未停。
“礼岂为我辈设耶?”
“大节当前,还拘什么礼!”
“康成公若在,必当如是!”
有人摔倒了,旁边的同窗一把拽起;
有人铁锹脱手,身后的弟子递上自己的。
没有人笑,没有人嫌。
泥浆、雨水、泪水混在一起,浇不灭胸膛里那团火。
郑守真站在鼓前,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——
昨日还在为一句注疏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儒们,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,却目光如炬。
他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郑守真缓缓转身,目光如刀,一一掠过百家天骄,掠过崔岘,掠过布政使岑弘昌。
雨如鞭,抽在他脸上,他纹丝不动。
尽显汉儒风骨,经师气度。
“世人总笑我古文经学一派迂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锈蚀的刀,慢慢锯开雨幕:“可你们大概忘了——迂腐到了极处,必出疯子。”
“以水治水,能不能成,我不知道。但——”
“我们这群迂腐疯子,要来挖渠治水了。”